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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不明觉厉到已明觉赞,未有红尘的江湖

2019-09-30 21:45

从戛纳回来到现在,还从其他角度写过几篇聂隐娘,严格说,这不是一篇影评,而更近似是关于这部电影的一个“导读”。尽管很多观点都有了改变,但最后还是把这最早写的一篇贴出来。今年戛纳很糟,幸好有侯导和他的《聂隐娘》,也幸好有《卡罗尔》。以至于一切的不如意,又都变得不重要了,就好像亲历了一个历史的时刻。

6天前,在百老汇看聂隐娘点映。银幕不大,坐在后排,前排还总有人拿手机屏摄。观影效果不是很好。但因为期待已经太久了。也不在乎了。哪怕能提前1天,1小时,1分钟看到,我都已经很知足了。
在107分钟的屏气凝神,注目欣赏后。只觉得,画面太美了。每一帧都可以截来当桌面壁纸。秀丽的风景,迅猛的武打,都拍得美不胜收。十分养眼。侯孝贤自己都满意得忍不住说:真好看啊!你说是吧?
至于剧情,很是晦涩。只是不明觉厉。
侯孝贤太狠心。虽然拍了40多万英尺胶片,但凡是有一点瑕疵的镜头,全部剪掉不要。连剧情不连贯都不管了。妻夫木聪饰演的磨镜少年的台词,只有一句“隐娘!”。至于饰演元宜(周韵饰演的田元氏之父)的高捷,饰演田绪(张震饰演的田季安之父)的戴立忍的戏份,忽那汐里饰演的磨镜少年之妻的戏份,以及拍好的8岁,13岁聂隐娘的戏份,统统被剪掉。就是这样任性。
那次点映后,侯孝贤在现场对观众说:第一遍看不懂哦?看不懂没关系,第二遍保证看懂!

原文载于北青艺评

于是,我在大概读了一遍故事大纲后,又买了聂隐娘0点首映的票。还是杜比全景声厅。银幕也较大。坐在第四排,画面之清晰,与点映所见不可相提并论。

文/Peter Cat

果然如侯导所说,我看懂了。

侯导痴迷唐代已久,按他自己话说,“唐朝更前卫、不为传统所限,可以逃脱儒家的道德规范,视野其实更大更具现代感。”他大学时读唐人传奇,最喜《聂隐娘》一篇,就落下了念想。但又觉得是古装戏,准备起来恐需长年积淀,就想等年龄大一点再拍。可转眼间,人就老了,不拍不行。

第一遍看,没弄清人物关系,不理解举止动机。走马观花看风景,看武打。
第二遍看,多处地方,恍然大悟。

所以,当沉稳镜头缓慢地推开了黑白的银幕,清风哧嚓着摇曳着山峦间的花树。此前甚嚣尘上的所有的噱头和传闻都烟消云散了,那个已经告别大银幕八年的侯孝贤又回来了。《刺客聂隐娘》——它不是商业片,也不是武侠片,亦不是历史剧,它只是一部纯粹的侯孝贤式的电影。淡到极致,重映千年。

聂隐娘的故事,是在朝廷与地方的政治斗争背景下,上演的一出青梅竹马“相爱相杀”戏。

适时正是安史之乱之后,各地藩镇的势力,与朝廷或消或长,其中最强的是“魏博” 藩镇。魏博大将聂锋(倪大红饰)之女隐娘(舒淇饰),十岁即被道姑嘉信公主(许芳宜饰)带走,被并训练成绝世刺客。十三年后返家,奉命要取青梅竹马的表兄——魏博藩主田季安(张震饰)的性命。而隐娘终不能斩断人伦之亲,又顾忌田季安诸子年幼,藩主死,其妻元氏(周韵饰)一族必趁虚而入,大乱天下,终究选择不杀。并在了结一切后,与负镜少年(妻夫木聪饰)飘然远去。

嘉诚公主来魏博,目的是什么?
聂母讲嘉诚公主的故事,为何聂隐娘掩面而泣?
道姑和嘉诚公主同为许芳宜扮演,是什么关系?
田元氏与面具女子精精儿,同为周韵扮演。是什么关系?
田元氏为何要对田兴下手?
聂隐娘对田季安,有何感情?不杀田季安,真的只是因“魏博必乱”吗?

相比于裴铏笔下寥寥千字的唐代传奇,《刺客聂隐娘》剧作多易其稿,只留原作大概,却已然是个全新的故事。谢海盟在拍摄手记里把编剧过程喻为“造一座冰山”,银幕之上的形迹皆只是露出水面的冰山一角,功夫却都在水下,是隐而不见的一整代绝色大唐,也是侯孝贤一生光阴的托付。

在看了故事大纲后,这些都了然于胸。再看电影,每个人物的情绪都能够体会到。如丝丝入扣。
因此,我会对那些要去看聂隐娘的朋友建议:先读大纲,再看电影。
(故事大纲:)

众人皆知,少时孝贤有江湖气,按照朱天文说法,一双木屐、一条布短裤在大街小巷跑来跑去,浓眉一锁,自以为是,“十步杀一人,千里不留行”。那时,好斗、好赌的阿孝咕在民风彪悍高雄城隍庙也算是个叫的出名号的小流氓。砸过铺子,进过局子。仗义江湖,他恁是把曹孟德名言倒过来念,引以为座右铭。就是这样一个“宁愿天下人负我,也不可我负天下人”的豪侠却随着光阴荏苒而愈发“恬淡”。到了晚年,真的要拍“武林”,却像个入定的老僧,把江湖气洗得一干二净。

看聂隐娘,与其他电影感觉不同。
片中,开场时,伴随鼓点声,画面从黑白到彩色,在优美的环境里,片名打出。持续良久。静谧且肃然。
片中,武打戏,干净利落。只有一招一式的拼招,并无飞来飞去的超人。电光石火间,胜负已分。
片中,所有角色说话都轻声细语,却又听得清晰分明。毫无配音感。
片中,银幕比例一直是1:1.41 。只是在嘉诚公主抚琴的画面时,陡然变成1:1.85的宽银幕。带来视觉上的震撼与愉悦。
片中,夜晚的室内戏,在自然风的吹拂下,纱帐轻飘;在烛火的照耀下,金黄四耀。
片中,聂隐娘几乎无表情变化。在梁上等待,在家中沐浴,于田宅观察,与田季安打斗,和磨镜少年治伤,都面无表情。听到聂母说起,嘉诚公主临死前,还念叨愧对窈娘时,隐娘忍不住掩面哭泣。她的表情亦无法看到。
片中,武打场面几乎无特写。田元氏撞见聂隐娘,远远地看隐娘和兵士战斗。瑚姬中妖术,被聂隐娘所救。田季安撞见误会,大怒。侍卫夏靖与隐娘缠斗,镜头却只关注坐在地上的田季安与瑚姬。而内景戏中,也多采用聂隐娘的视角,于纱帐后偷窥。田季安与瑚姬的那场戏,镜头在纱帐后窥视,别有感觉。
片中,丝绸、服饰原料均是从印度,韩国等地购买。再由北京,台湾的手艺人加工赶制而成。极其华丽。而室内戏的景于室外搭建,通风良好。纱帐被自然风徐徐吹起再落下,这种真正的“风”感觉是电风扇不能给予的。
片中,舒淇,周韵的造型。是我看过两位演员的电影里,最为漂亮的。舒淇从未如此美丽,如此有灵气。不似侠女冷若冰霜,但比金燕子更胜一筹。

乍看《刺客聂隐娘》,这哪里是武侠片!

片中聂隐娘说话的次数,屈指可数。但每一句都举重若轻。

先讲这个“武”字。虽说片中也有拳打脚踢,舞刀弄剑,但却招招见血见肉,纵使高手对决亦是十招之内见分晓,几个来回就胜败分明。没有任何特技,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动作,更没有险象环生之际突来救场的绝世武学。以长镜头、大远景独步世界影坛的侯导,即使拍摄打戏也少剪辑,无特写。一招一式,直奔主题,清清楚楚,明明白白,并不超离现实,全都落在实处。

聂隐娘刺杀大寮不成。
师傅:为何延宕如是?
聂隐娘:见大僚小儿可爱,未忍心下手。
师傅:以后遇此辈,先杀其所爱,然后杀之。

再看这个“侠”字。如以“杀一独夫贼子而救千百人”来丈量刺杀田季安这一家国大义,隐娘自是“侠”女;而后因念及田季安诸子年幼,恐其身死而致魏博大乱,伤及黎民百姓而下不杀之心,同样也称得上是天下“侠”义。可隐娘的杀与不杀,以及与田季安之间青梅木马的情愫种种,却永远都藏在舒淇那张没有情绪的脸背后。一百分钟电影,隐娘对白只有寥寥数语。家国悲戚、儿女情长全都深埋胸中。乃至为嘉诚公主身死异乡而感怀流泪时,亦是用布帕蒙脸,闷声恸哭。侯孝贤心中的“侠”女终究着落在一个“隐”字上头。

电影里的聂隐娘,并非事事对师傅言听计从。她不忍刺杀大寮。后来,田季安与儿子玩耍的场面,也被聂隐娘看在眼里。

就像在电影中,窈七(隐娘)总如一只飞鸟,轻着于高树之上,鸟瞰着表兄六郎(田季安)的府邸,眼底的“每一样景物,都是记忆”。而半个多世纪以前,少年阿孝咕闲来就跑去城隍庙,翻墙、踏树躲在高处偷吃芒果,也不着急下来,而是任由微风轻抚树杈,不动声色地俯瞰着眼底涌动的人流。就在那个时候,侯孝贤忽然感到时间停了下来,能有一个角度,看见他自己所身处的时间与空间,一种寂寞的心情涌上心头。侯导常说,日后会拍电影,多半要追溯自此。但直到拍完《小毕的故事》,朱天文丢给侯导一本《沈从文自传》,他才真正寻回这自童年起就埋下的镜头美学。这种“沈从文式”的视角,有一种胸襟,总是很远地俯视着世间发生的一切悲欢离合。很客观,但也很悲伤。侯导说,这是导演的视角,也正是他的眼里的人世江湖。

片尾。聂隐娘对师傅说道:杀田季安,嗣子年幼,魏博必乱,弟子不杀。
聂隐娘不杀田季安,真是只因为“魏博必乱”吗?
师傅早已看破:剑道无亲,不与圣人同忧。汝剑术已成,却不能斩绝人伦之亲。
对于青梅竹马,儿时的爱慕对象,聂隐娘怎能下得了手?
她两度没有完成师傅的嘱托。她面对师傅跪拜三下。谢师傅养育教授之恩。随后离开。师傅追上时,二人短暂交手。倏忽间,隐娘飘然而去,唯有衣服被划裂的道姑呆站在那里。

也正是从《风柜来的人》起,侯导的镜头开始变得很长,也很远。他总是轻栖在生活的高处,游刃在时间与空间之中,回望年少时的记忆(《风柜来的人》、《童年往事》、《恋恋风尘》),又重拾历史缝隙间的人世沧桑(《悲情城市》、《戏梦人生》、《好男好女》),悲恸却又超然的远望着在他江湖里挣扎的好男好女们(《南国再见,南国》、《千禧曼波》、《最好的时光》)。

在嘉诚公主抚琴时,公主的画外音说:
“罽宾国国王得一青鸾,三年不鸣,有人谓,鸾见同类则鸣,何不悬镜照之,青鸾见影悲鸣,对镜终宵舞镜而死。”
而聂隐娘说:
“娘娘教我抚琴,说青鸾舞镜,娘娘就是青鸾,一个人从京师嫁到魏博,没有同类。”
在两岸三地,已经没有几位导演用胶片拍片了。更不用说拍出胶片长达40万英尺,更不用说从剧本打磨到拍摄完成,耗费7年。
侯孝贤就像那青鸾舞镜,一个人,没有同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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